一大清早，他不先小便也不怕小便，一口氣先灌 6 杯水排毒，雖然未必美顏；晚上 12 時前堅持上床，即使他懷念那種死過番生、不省人事的酣睡，早已離他而去；煙駁煙的習慣，遠在拍《執到寶》時戒掉；這天坐在灣仔星街某餐廳，周圍的人都在喝咖啡，他卻輕聲向侍應要了一杯：清水。
拿起水杯，寫意地呷一口，fresh 的感覺由喉嚨傳到全身，大特寫下神態從容。如果你仍把甘國亮定位為金牌編劇，或新城電台台長，他要鄭重告訴你，那只是他的「斷代史」：他某段歷史的某種才能；如果你才剛留意到他本周末粉墨登場演舞台劇，其實他又再行前很多了。
他的「近代史」，已經去到「我要做一個 Master」。
有很多事，甘國亮老早不上心，但時間除外。「訪問係目標化，時間有限就唔管得間餐廳係橙定綠，枱凳坐得舒唔舒服。」拿了幾屆十大傑出衣著獎的甘國亮，走路沒刻意擺 pose，最好大步兼急步。「我唔係標榜快。熟悉我的人都知，我無花過時間（裝扮自己）。但你係要話我姿整，咪姿整囉……你見我個樣，以為我用好多時間，其實刀仔鋸大樹，我賺咗。」
他曾經趕著駕車接載朋友，起床不刷牙、不洗面、不梳頭、不穿底褲，著上運動褲便出門，全程僅 40 秒。駕車也嫌浪費時間，於是，這次訪問安排在他家附近，「我討厭時間花喺交通上，那過程令人不快：行錯路唔可以跳車；車唔知泊去邊，若泊得遠，又唔知搭的士還是行路嚟......」
那麼，節省下來的時間怎用？有新 idea，便坐言起行。如趁回歸十周年，開設網站倡導創意精神；遇好製作，參與舞台劇；甚或純粹用來睡個飽……
神話
訪問那天，甘國亮腳踢懶佬皮鞋，穿上黑白絲質間條花恤衫，鈕扣在肚臍以上幾乎全沒扣上，顯露了他的胸膛與十級自信。除了自言身高矮了半吋，歲月好像沒有為他添上老態，他還是背不駝、頸挺腰直，像板子一樣硬朗高身兆，臉龐皮膚更比以往幼滑了不少，植眉毛、磨皮之說不脛而走。
難怪坊間都要請教他的「不老之謎」，又或讚他夠「姣」、夠「潮」。「好多記者參考其他報道，見別人問我衣著、養生之道，就繼續追問落去，搞到我好似好鍾意標奇立異。」十大名牌頒獎他穿老西到，十大衣著頒獎他穿 SM 皮衫到，穿成這樣是多年的慣性動作，只是大家看得煞有介事，寫得七彩繽紛。
他的電視作品，一直是本地文化人口耳相傳的 Cult 經典，是一個時代的神話。如早前《輪流傳》重新出版 VCD 結集，林奕華撰文稱之為「微型史詩式劇本」、「以肥皂劇之名來拍攝的文學電視劇」。「點解要盲目墮入別人引導的意見﹖除非你話佢係你嘅主……你有你睇，佢有佢寫時，我喺當中已經無角色。套戲咁耐，除非分析佢歷久常新的研究價值，否則無咩好討論。」
奶水
別人說，甘國亮是「過去未完成式」：70 年當邵氏演員，拍過代表作《蛇美人》；20年前的《山水有相逢》、《執到寶》，膾炙人口；離開掌舵 8 年的新城電台後，由搞電影劇本、電台開咪、出書出唱片，到現在鼓吹「Master（馬思特）」風潮（設立一個名為Masterminds.com.hk的網站，連繫香港及跨地域的才華人士，大家分享眼界、經驗和智慧，以生命影響生命。明日啟動），都永不言退。「我勝在唔係無人識。黎堅惠（專欄作家）都話飲我嘅奶水大。網站要邀請『風流人物』（如包以正、劉鎮偉）作訪談，人哋都係識得我，先更加肯分享真知卓見。因作為 Master 係互相認同，物以類聚。」
點至為之「Master」？「唔需要有定義，肯諗多點、做多點就得。我哋 Master 唔計較結果、名份，計較就唔係 Master。亦唔好分文化界、商界、咩界別。因為好多商人都搞藝術，只係商業成就多被推舉，我哋只倡導創意，因為佢係當初令香港人成功的資產。」
抗拒劃界綫，上網吸收資訊也要像白紙一樣，愈淺薄愈好。「望住嗰個呎的屏幕，所有東西映入眼簾，你一目十行，還要執著篩選自己著眼的議題？」
對於寫 blog 看 blog，他則認同而不熱中。「唔會唔追唔安樂。唔同你哋做記者，我寫唔及諗嘅快。」其實，甘國亮寫過《人間蒸發》和《開天窗》兩書，遣詞用字精辟獨到，不容許自己平鋪直述。「我要謙虛地講，我經常唔滿意自己的文字，寫完就 delete，且愈多時間愈寫唔出。」甘生強調，他一直只製作影像的草稿，接近紙上電影，那並不是一個小說的體裁。這個階段，只能說「我手寫我心」。
限額
年屆 57 歲，他已拿夠他想得到的，如買衫之於他，不如大家想像般重要，論銀碼可能算浪費，但在男人消費中，只佔一個很小的數目；天馬行空的創作才華，亦獲得維基百科喻為城中「文化潮人」、「高級知識分子的品牌」。「又係 Master 的『認同效應』，我『有一句無一句』的文章，要譯成英文放在網站，邁克、林在山、岸西個個幫手。最近參演進念的舞台劇，要用路易簡的聲綫語言演 40 分鐘戲，對我這年紀係一個挑戰……」談創作，他喋喋不休。
記者大膽地問，當倪匡已封筆，Mr. Bean 也不再演喜劇，甘生可擔心一天會江郎才盡？「唔好介意我露骨，創作好比做愛，唔做同做唔到係兩回事。倪匡無封筆，只係 quota 用晒，你俾支票佢都寫唔到。大吉利市我希望自己唔會有呢日，但我呢種性格係唔會擔心。」
40 歲前某一天早上，甘國亮一覺醒來便發覺自己多了一對老花眼。他驚覺生命無常，人的力量渺小，退化事實不能挽救。即使看醫生、每天磨藍莓汁飲，老花還是在不斷加深。「人老，瞓極唔夠，唔係可以一日睇 4 套戲。健康有無 quota？醫學報告成日推翻上一手發現，信得邊個？只能靠常識衡量，無益嘅做少啲食少啲」他渴望自己能「分期付款式慢慢老去」，讓歲月逐年留痕，「我唔想驟變。好似一個運動員過度勞損，突然唔可再作賽，好慘。」
Master Kam's Mind
•「馬思特」網站唔收費。但有趣的事會好似雪球滾動，可以發展下去。況且Master 唔係只會考慮自己利益。• 我好多嘢唔識，我淨係識做媒體這個單一界別。還要舉例？唔使揭自己底牌，我話航天科技唔熟，你又會再問我其他……
• 幾十年來每周都會頭痛3、4次，服用 Panadol 等藥不能止痛，唯獨散利痛有效。當時最大恐慌及最大心願，都跟散利痛有關：如果散利痛執笠，我就死……如果我有大把錢，會捐俾散利痛基金。
• 我教港大通識課程，向學生講創意，重點唔一定係創新。因為動不動「加新」，只會淪為一種權力上的挑戰。
• 香港的城市建築，最有代表性的事，係任何人付出金錢都得唔到應有的空間。環境係細到影響人的生活。
•我喜歡旅行，但困在空中監獄的過程，驅走我的慾望，人哋話可以在機上看書聽歌，為何這些事情非要在飛機上做呢？光陰寶貴嘛。
撰文：蕭曉華 編輯：張薇、蕭曉華
